三、杀人须用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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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一念之间,辛辣毒和陈疾风又过了数招,只见两人招式越来越慢,似乎挽着千斤巨物,沉重之极。武林中的内功相较,是最消耗体力的战法,更有因此残废者,数不胜数。梅鹤风知道,两人出招越吃力,搏斗也越激烈。不由得瞪大了双目,观看场中形势变化,华香玉在一旁也是惊愕之极,身子也不由得微微发抖,显是有些恐惧。两人的心思,大致都是一样的,都希望陈疾风能打败辛辣毒,早日解脱昆仑派的危难。这时两人博斗越来越激烈,头上俱都热气腾腾,掌风竦然,搅得四周寒冷如冬、阴风彻骨。华香玉浑身一抖,不由得往梅鹤风身边靠了靠,梅鹤风和她肌肤相接,只觉得温软之极。他平生初次和一个少女离得这么近,不由得一颗心怦怦乱跳。他屏住呼吸,丝毫不敢乱动,眼前激烈的博斗场面也视而不见,只觉身边吹气如兰,中人欲醉,真感心中快美,难以形容。一念之间,竟想起了“偎香倚玉”几个字,心中暗自寻思:倘若此生能和香玉这样的姑娘朝夕相伴,那是虽死无憾,可是……。他又想起了那个武扬威,想起了那个叱咤风云的硬汉子,不由得心内歉然。
      忽然,一声怪笑,打断了梅鹤风心猿意马的瑕思,他愕然抬首,只见辛辣毒面色颇为得意,说道:“陈帮主,这个时候如再不说,可就晚了!”言外之意,他要下杀手了。显然,陈疾风已处于下风,再看陈疾风,汗如雨下,脸上痛苦已极,对于他的话不理不睬,似乎甘愿服输。两人正自着急,忽见陈疾风陡然一震,目光如电,大声说:“范大哥,我说……”同时却双掌迅发,掌心殷红如血,在月光映照下,反射出淡淡光芒。只听风声竦然,内力激射而出,这一变化出乎意料,令辛辣毒防不胜防,只见他大惊失色,脱口呼道:“铁血掌!”就听嗤的一声,掌风已击破他的衣衫,他惨呼一声,被击飞数丈,也就在此同时,陈疾风也被对方震出圈外,斜倚在墙角上,但仍精神抖擞,准备随时发招。辛辣毒手捂胸口,似乎很惭愧地说:“陈帮主,果然不愧为铁血剑的一代宗师,今天我并没有输给你,但是你既然和我交了手,你们铁血剑和五虎帮的梁子也就结定了,总有一天,我要把你们铁血剑诛杀无遗!”言罢,长啸一声,跃出窗外,如飞而去。梅鹤风和华香玉见辛辣毒受此重伤,还行动如常,不由得暗自惊心。
      再看陈疾风,已一改方才之色,畏缩在墙角里,身子不住发抖。梅鹤风见此情景,也顾不得许多了,急和华香玉从香案底钻出,呼道:“陈帮主!”陈疾风陡然一惊,见是梅鹤风和华香玉,才定下心来,惊惶地问:“梅七侠、香玉,你们怎么在这?”一句话说出,只见他剧烈地咳嗽几声,一股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,脸色苍白之极,冷汗顺颊流下。香玉见状,来不及回答,急忙从怀里掏出香帕,轻轻地拭去他嘴角的鲜血,关切地问:“陈叔叔,你没事吧?”陈疾风摇了摇头,竟没有开口说话。梅鹤风见状心内大是惊异,本来是陈疾风技高一筹,出奇制胜,却如何受伤若此。这时陈疾风慢慢地睁开双目,有气无力地说:“这一次让他占了便宜,如果以器械相斗,我是绝不会输给他的。他的内功已经练到了七成之高,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,迫不得已才使了‘铁血掌’这个鱼死网破的绝招,幸亏他练的是邪派武功,倘若是正派武功其反力足使我丧命,和他同归于尽。虽然我没有生命危险,他也未受重伤,吃亏的还是我,我已元气大伤,至少在十年之内无法恢复如初了!”说着话时,神色甚是黯然。梅鹤风和华香玉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如同是千斤重锤,击在心上,不由得大为失望、身心俱冷。
      对于陈疾风的一席话梅鹤风深信不疑,他知道陈疾风乃是中原一流的剑客,曾苦心钻研剑术数十年,并结合武林各派剑法独创了一门“铁血剑法”,遍寻天下,终无对手,曾经以旷古绝伦的气概,一剑霜寒四十州,成为一代宗师。虽然他的剑术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,但内功却是平平,这次让辛辣毒钻了空子,实在令人扼腕叹息。
      忽然陈疾风问道:“香玉,你深夜至此,是不是昆仑派遭了变故?”香玉闻言,不由得泪蕴眼际,凄伤地说:“我们昆仑派也是在劫难逃,家父中了五虎帮的暗器已毒发身死,昆仑四刀也只剩下了两个人,其中扬威哥哥已成废人,若不是梅七侠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我们昆仑派早已尽遭毒手了!”陈疾风惊叫了一声:“怎么?五虎帮这次是兵分两路,果然是手段毒辣啊!”香玉神情焦急地说:“陈叔叔,家父临终时嘱咐我们求你相助,可您又……”说到这里,竟无法再说下去,双目定定地望着陈疾风,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祈望、苦求、婉惜的神情。
      月光透过窗户,一片清辉。夜已深沉,午夜的寒意更增加了心头的寒意。陈疾风看着梅鹤风、华香玉两人面色焦急的样子,漠然说道:“其实你也不必为此伤怀,事情是明摆着的,五虎帮的人之所以要追杀你,就因为你是华掌门的女儿,他们追杀你的目的,也未必一定要取你的性命,还不是为了那张藏宝图,现在只要你把藏宝图交与我保存,自然就没事了!”言罢,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梅鹤风、华香玉闻言俱都惊愕之极,梅鹤风一会看看陈疾风,一会瞧瞧华香玉,大觉莫明,不解其故。华香玉更是满脸惊诧之色,怔怔地瞧着陈疾风,愕然问道:“难道我爹真有那张藏宝图,我怎么会不知道?陈叔叔,你说的是真话吗?”陈疾风未料到事情会有如此变故,不料也是一愕,反问道:“怎么?那张藏宝图你爹没有交给你?”华香玉矢口否认:“没有,我爹从没和我说过有什么藏宝图的事?”梅鹤风斜睨了一眼陈疾风,不冷不热地说:“天下亲者不过父子,华掌门又是极宠爱女儿的,假若有藏宝图又何必相瞒?陈帮主,你是个聪明人,怎么五虎帮借口的话,你也信以为真了?”言语之中,大有讥讽之意,陈疾风听来,甚是刺耳,想要发作,但想到目前主要是追查到藏宝图的下落,小不忍则乱大谋,又只好忍住,哼了一声,道:“既然你们执意不信,我也没有办法,不过,总有一天,会真相大白的。”梅鹤风、华香玉两人听了,都不禁半信半疑,似乎觉察到这里面一定有极大的隐情,又不便深问,只好默默不语。
      忽然,陈疾风似乎猛的想起了什么,又问:“那么,你爹临终前都说了什么?”华香玉低下头来,缓缓地说:“我爹把那把寒霜宝刀传于三师兄武扬威了,并让他接替昆仑派第五代掌门人之位……”说到这里,陈疾风竟然冷冷一笑:“怎么昆仑派没人了吗,居然让武扬威这个废人接替掌门,可惜华掌门有眼无珠,这一来岂不大失昆仑派的尊严了吗?”语气中深含讥嘲,把扬威贬得一钱不值。华香玉没想到自己一向尊敬的“一剑震江南”陈疾风竟说出这种话来,深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,顿时满脸不愉之色,但想到有求于人,陈疾风又是长辈,只好强忍心中恼火,闭口不语。梅鹤风不由得双眉一竖,脸现怒容,大为不满地说:“陈帮主,谁任掌门人是人家昆仑派的事,你何必在一边评头论足,这样未免太有失身份了吧!”陈疾风何时受过这等奚落,气得脸色胀紫,手握剑柄,便欲出手。不料怒气一上,震得自己浑身五腑六脏一颤,面色一凛。方觉元气大伤、功力全失,只是双目瞪视着梅鹤风,兀自不敢乱动。梅鹤风见状冷冷一笑,假作没有看到,把目光转向花香玉,正巧华香玉也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,妙目中露出无限柔情。二目相对,一时谁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      沉默良久,陈疾风忽然放声大笑,乐得手舞足蹈。梅鹤风、华香玉见此情景,都不明其故。梅鹤风见他忽喜忽怒、一反常态,竟然以为这位名震天下的武林高手、鼎鼎大名的铁血剑帮主竟在这重大的变故侵袭下神经错乱了呢!华香玉正想询问其故,陈疾风却自言自语道“华掌门果然是老谋深算,杀人不留痕迹,可谓是用心良苦。华老头啊华老头,你这一箭双雕之计瞒得了别人,可瞒不了我!”华香玉闻言,更是莫名其妙,心生疑窦,愕然问道:“陈叔叔,何出此言?什么一箭双雕?”陈疾风笑容顿敛,神态倨傲地说:“杀人须用心啊!这些年来武林中明争暗斗,勾心斗角,所为的还不是钱财和名利,香玉,既然如此,我就和你说个明白吧,这张藏宝图是我和你爹十几年前从南唐后主李煜身上劫下的,其实这也无可非议,不义之财,人人得而取之,不料这件事被我的两名同伙得知,他们见财起意,妄想独吞这些金银财宝,于是这些年来一直追杀我们。十几年来,我们一直提心吊胆,从未过一天安稳日子,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!华老头明修栈道、暗渡陈仓,表面上让你投奔我,给五虎帮一个你将藏宝图交于我的假象,使五虎帮对我群起而攻之,而暗地里把藏宝图传给武扬威,让他隐姓埋名、远循深山空谷,这样既除了异已,又保全了财宝,岂不是一箭双雕之计。亏我陈疾风久历江湖,否则刀剑加身也不明其故啊!”言罢,苦笑一声,慢慢而起,向外走去。华香玉错愕异常,一边好言解释:“陈叔叔,你别误会,我爹根本没有这种险恶用心的!陈叔叔,你听我说!”她追出庙门,眼见陈疾风已奔出十几米远,大声呼道:“陈叔叔,你别走啊,我们怎么办啊?”陈疾风闻言,顿然止步,头也不回,兀自冷冷地说:“我功力已失,实在有负华掌门厚望,现在中原武林之中,能对付了西域五虎帮的,恐怕只有千里独行索飞红索大侠了,只要他肯出手,定能解此危难!”一语未了,人已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,惟有余音缕缕,尚在梅鹤风、华香玉的耳边回旋。
      “……现在中原武林之中,能对付了西域五虎帮的,恐怕只有千里独行索飞红索大侠了……”梅鹤风、华香玉伫立良久,回味着这句话,目光中一片茫然。“千里独行”索飞红的名声,在江湖上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,但能有幸得见者却少得可怜之极,传说索飞红正值少年,武功却是高极,一条九节鞭纵横江湖、神出鬼没,提起他的名头人人惊心丧胆。有诗曾云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,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”。即是对他的最佳写照。此人一向行迹诡异、杀人如麻,要想在诺大中原寻访到他的行踪,如同大海捞针一般,更何况求他相助了!想到此处,华香玉忽觉心内酸楚难言,禁不住又是泪珠莹然。
      月光如水,从树叶缝隙间遍洒下来,斑斑驳驳地泻在两人身上。梅鹤风走近几步,语调温和地说:“华姑娘,千万不要过度伤心,保重身体要紧。西域五虎帮纵然厉害,谅也无妨,只要有我们江南十七侠存在,决不容他们在此横行霸道。唯今之计,我们先去南阳我二哥处躲避一时,我二哥家资巨富,又是十七位弟兄中武功最好的,为人耿直豪爽,义气过人,你尽管放心好了!”华香玉竟然不予理睬,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。梅鹤风又大声道:“华姑娘,你不同意?”华香玉垂下头来,泪水扑簌簌地掉下来,低声道:“梅七侠,我是在劫难逃,谁让我是华紫微的女儿呢,你们江南十七侠和这件事毫无干系,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!你对昆仑派的大恩,容当后报!”说着话时,她语音中已有鸣咽之意,泪水沿颊流下,滴浸衣衫,然后昂起头来,径自走去。
      梅鹤风对如此变故,大出意料,见华香玉已行出数步,急呼:“华姑娘,你要去哪里?”华香玉呜咽道:“我去找三师兄武扬威!”说着话时,脚下兀自不停,又走出几步。梅鹤风一跃而起,如雁掠空,落至华香玉面前,背对着她,昂然道:“你如果是真心为了武扬威好,你就不能去找他!”华香玉闻言一愕,不解地问:“为什么?”梅鹤风一字一句地说:“华姑娘,恕我直言。”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这次中原武林面临的一场空前浩劫,都是由于那张藏宝图引起,不管在这后面还隐藏着什么阴谋,总之终有一天会弄清楚的,现在关键的是要保重你自己!”说着话时,他慢慢地转回头,一对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华香玉,继续说道:“你应该知道,你现在已是众矢之的,这藏宝图一天不出现,你就一天说不清楚这件事。武扬威现在已成废人,他的伤势最快也要半年才会痊愈,纵然他有毅力再深修武功,终是难有进境。你去找他,不就是等于给他多添麻烦,让他为你担扰吗?你难道会忍心去连累他?”华香玉终于在梅鹤风的目光逼视下,愧然低首。停了一会,又道:“我可以不去找三师兄,但是我也不想牵及江南十七侠!”梅鹤风不解地问:“那么你的意思是……”“独闯江湖!”华香玉抬起头说。梅鹤风语含讽讥地道:“这就是上策吗?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五虎帮的人,你不是他们的对手,他们逼你交出藏宝图,你怎么回答?”华香玉固执地说:“我不知道,总之我不想连累任何人!”言罢,转身又走。
      梅鹤风刚想再开口劝阻,忽听前面树枝微响,已有两个人翩然落地,长棍铁牌,拦住华香玉的去路。华香玉大惊失色,自语道“杜振国、柴元庆!”转身欲退,又一个人腾飞而至,长剑一震,嗡嗡作响,正是贺东风。华香玉和梅鹤风面面相觑,俱都瞠目结舌。梅鹤风冷静地环顾四周,低声对华香玉道:“不必害怕,他们只有三个人,我们足可心杀出去!”说着话时,已横剑在手。两人左右相顾,正欲出手,忽杜振国、柴元庆两边一闪,从树林中又走出几个人来,当前一个双钩横胸,满脸杀气,一边缓缓走近,一边阴恻恻地说道:“本来我们是来给陈疾风收尸的,却让这老狐狸走了,没想到不虚此行,老天有眼又让我们碰到了二位,这真是天堂有路尔不去,地府无门投进来,可惜只有一副棺材,只要委屈你们二位了!”说着话时,后面又陆续走出四个人,掮着一副上等的楠木棺材,棺材周身红漆锃亮,作工甚是精细,迎头花岗石牌位上雕刻着:铁血剑帮主陈疾风之灵位,人还未死,灵牌已预先做好,可见五虎帮骄狂之极。这时程志远看了看灵牌,冷笑一声,道:“这上面的字我须先改一改,二位先莫急,请稍等片刻!”言毕,慢慢踱至棺前,用手在灵牌上一抹,那“铁血剑帮主陈疾风”几个字便骇然无存,然后,手指划了几下,但闻声音激脆、粉尘飘飞,在灵牌上便出现了醒目刺人的六个大字:梅鹤风、华香玉。这一来,更是骄狂之至,显示五虎帮明明没把梅鹤风、华香玉看在眼里。视生如死,是可忍,孰不可忍?梅鹤风长啸一声,凌空跃出,长剑倏地刺出,快捷如电,去截程志远的右手。程志远见梅鹤风招发即至,心内一惊,急忙撤手,仅差分毫,电光石火之间,两人已交手十余招。程志远双钩霍霍,锁搂盖铰,招招防御,兀自不敢进攻。梅鹤风出剑如风,招招狠辣,但由于心浮气燥,难占上风。那边华香玉已被贺东风、杜振国、柴元庆围在当中,只有招架之功,并无还手之力。贺东风见两位兄弟足以对付华香玉了,便腾身一跃,来对付梅鹤风,两人前后夹击,梅鹤风顿然处于劣势。
      本来凭梅鹤风的剑法,对付西域五虎帮这四个人虽说难以取胜,但却也来去自如。此刻身陷困境,一则一日来茶饭未进,体力难支;二则兼顾华香玉,一心两分,所以剑招顿缓。贺东风得意地一笑,长剑疾刺,一招快似一招,招招夺命。梅鹤风一个疏忽,被贺东风的长剑划破衣衫,透及皮肤,顿时血色津然。梅鹤风顿时无名火起,劲力倍增,剑光霍霍,一招“左右逢源”,疾削两剑,迫开程志远和贺东风,一边大声疾呼:“华姑娘,你快走!”一跃而至,双手持剑刺向杜振国的咽喉,同时一记九番御步鸳鸯连环脚踢飞从后面攻上来的柴元庆的长棍。华香玉面色犹豫,关切地道:“梅七侠,你。”不容她多说,梅鹤风又连发两剑,抵住程志远和贺东风的进攻,同时一搭华香玉的手,低低地说了声:“云里翻。”说时迟,那时快,两人一个云里翻,腾空而起,就在此同时,突然一声长啸传来,一人如飞而至,双掌齐发,在半空中和梅鹤风交了手,梅鹤风顿感对方劲力极大,急出掌去接,一触之即,梅鹤风和华香玉被震飞数丈,落在草丛中。梅鹤风手捂胸口,一手握着华香玉的手,两人愕然看去。只见晨光熹微、霞彩四射,在他们面前缓缓地立起一个人来,虬髯碧目,却是虎啸雷辛辣毒。

 

      作者:刘凯生

2019年4月4日 20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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